文/ 林倫理
「你記得太多了,我母親最近對我說。幹嘛還抓著那些不放?我說,我能把它們放在哪兒呢?」
——安妮·卡森,《玻璃、諷刺和神》
安妮·卡森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一日生於加拿大多倫多,是家中最小的孩子。父親羅伯特是銀行職員,母親瑪格麗特是家庭主婦。因父親工作調動,一家人頻繁遷居於安大略省的多座小鎮——斯托尼克里克、霍普港、蒂明斯。這些安靜而孤立的小鎮生活,給了她大量獨處與閱讀的時間,塑造了她內斂而善於觀察的性格。高中時,一位拉丁語老師點燃了她對古希臘世界的熱情,啟發她學習古希臘語,從此打開了通往兩千多年前文學世界的大門。古希臘詩人薩福的殘篇——那些破碎卻灼熱的文字——深深吸引了她,成為她一生創作的精神源頭。
卡森的求學之路並不平坦,曾兩度離開多倫多大學的聖邁克爾學院,但最終憑藉堅韌完成了古典學學士與碩士學位。其後遠赴蘇格蘭聖安德魯斯大學,師從著名古典學家肯尼斯·多佛,研究古希臘詩歌格律。一九八一年,她回到多倫多大學完成研究薩福的博士論文,這份成果後來被整理出版為她的第一本書《愛欲這苦甜》。從加拿大小鎮到蘇格蘭高地再回到學術殿堂,這段漫長的求學歷程讓她同時具備了學者的嚴謹與詩人的敏銳,為日後打破體裁界限的寫作奠定了深厚根基。
她書扉上通常只印一句話:「安妮·卡森生於加拿大,以教古希臘語為生。」她先後任教於普林斯頓大學、密歇根大學、麥吉爾大學等名校,講授古典學與比較文學。她首先是一位學者與翻譯家,然後才是詩人,而三重身份在她筆下完全融為一體。她拒絕被任何體裁定義,幾乎每本書都將詩歌、散文、翻譯與學術批評混合在一起。一九九八年的詩體小說《紅的自傳》改寫希臘神話為現代愛情故事,廣受矚目;二〇〇一年《丈夫之美》探討美、慾望與婚姻,成為首位獲T.S.艾略特詩歌獎的女性。瑞典學院頒獎詞稱其「以充滿玩味的方式與古典傳統展開對話,為當代文學創造了新的形式」,批評家布魯姆譽她為「在世諸天才之一」。
卡森想告訴世人的,從來不是一個答案。她說痛苦沒有答案,於是作品拒絕提供讓一切講得通的秘密;她說伴侶之間根本不可能完全互相理解,於是愛情在她筆下永遠帶著幾分絕望。她用兩千五百年前的神話框架書寫現代人的愛情、失去和悲傷,選擇站在裂縫中間寫作,不假裝和解,不假裝抵達。那種「在碎裂處拒絕縫補的誠實」,正是她最打動人心的地方。二〇二六年諾貝爾文學獎肯定了這位「不可歸類」的寫作者——她證明了古典不是故紙堆,而是能灼熱地回響在每一個當代人的心中。不管諾獎是否具有世界性,但創造世界性獎項的活動,值得提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