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 林倫理
潘雲鶴,1946年11月出生於浙江杭州,祖籍紹興。溫婉的江南風致在他幼年內心種下了藝術的種子,青年時代他先後考入杭州藝專美術系與上海同濟大學建築系,走的是一條與「0」和「1」相距甚遠的路。然而正是這條看似「繞遠」的路,日後成為他獨特的優勢。1978年國家恢復研究生招生時,已在湖北襄陽從事數控技術研發多年的潘雲鶴,出於對新知的渴求,毅然報考浙江大學計算機專業,成為中國第一批人工智能方向研究生。導師何志均引領他將人工智能與計算機圖形學結合起來,他則把美術與建築的積累帶入代碼世界,在學界迅速嶄露頭角。1995年至2006年,他擔任浙江大學校長;1997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,後任中國工程院常務副院長。這份履歷本身就是一堂課:真正有穿透力的創新,往往始於敢於讓看似不相干的領域在自己身上交匯。
潘雲鶴的開拓性,最早體現在一個當時幾乎無人認真對待的交叉地帶。研究生期間,他研製出「智能模擬彩色平面美術圖案創作系統」,諾貝爾獎與圖靈獎得主赫伯特·西蒙驚嘆:「這是我見過的最激動人心的美術程序,我衷心祝賀你們的成功。」1991年,時年80歲的錢學森親筆寫下三頁長信,盛讚他的工作指出了人工智能的「突破口」——以形象思維彌補邏輯推理之不足,讓計算機變得更「聰明」。錢學森的肯定沒有成為他停下來的理由,反而成為他此後三十年持續掘進的起點。他將計算機圖形學、計算機輔助設計與人工智能深度融合,成為中國智能CAD和計算機美術領域公認的開拓者之一。從美術到建築,從建築到自動化,再從自動化進入人工智能,他每一次跨界都不是蜻蜓點水,而是在交匯處扎下根去,長出別人無法替代的果實。
如果說科研上的開拓塑造了潘雲鶴的學術地位,那麼將個人判斷轉化為國家戰略,則是他對中國人工智能進程最獨特的貢獻。2015年下半年,在AlphaGo引發全球熱潮之前,潘雲鶴已敏銳察覺到人工智能的技術環境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。他作為負責人承擔了中國工程院「中國人工智能2.0發展戰略研究」重大諮詢項目,2016年春提出人工智能2.0發展的五個新方向,並領銜起草建議上報中央。這份建議最終成為國家《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》的核心內容,「大數據智能」「跨媒體智能」「人機混合增強智能」等一系列首創概念由此進入國家話語。2017年,「人工智能」首次寫入《政府工作報告》。在不少人對「要不要做、能不能做成」心存疑慮時,他的判斷清晰而堅定:人工智能2.0是中國在這一領域提出的獨立見解,樹立的是國際話語權。開拓者最難的一步,從來不是在實驗室裡跑通一個系統,而是在眾人尚未看清方向時,敢於為一個國家標定一條賽道。
潘雲鶴留給青年最深的印記,不止於戰略與成果,更在於他如何理解「培養什麼樣的人」。他給出的回答是「頂天立地」:頂天,要能攀上世界科技前沿的峰巒;立地,要胸懷「國之大者」,解決國家最要緊的課題。他為師不只上好每一堂課,更把學生帶進真實的專案中歷練。當年課題組八位年輕副教授在他的指導下快速成長,如今都已成為相關領域的學術帶頭人;學生回憶他有了新靈感,哪怕時間再晚也會打電話討論,越講越興奮。他對年輕學子最根本的要求,始終是愛國報國。青年時代曾有美國高校動員他去讀博,他從未有過留在國外發展的念頭:「面向國際學習先進技術很重要,但更重要的,是回來把自己所學貢獻給國家和人民。」從杭州藝專那個臨摹速寫的少年,到為中國人工智能標定方向的戰略科學家,潘雲鶴用一生證明:開拓者的底色,是在無人走過的地方敢於邁出第一步,更是在走到高處之後,記得把後來者一個個托舉上去。願青年一代從他的足跡中汲取一種勇氣——不必急於在別人畫好的格子裡尋找安全感,而是敢於帶著自己獨特的積累,去那些尚未被命名的交匯處,為國家開出一條新路。






